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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倦的稻田琴师

 

2013 年8 月19 日,袁隆平在广西桂林市灌阳县查看水稻生长情况。 新华社记者陆波岸摄

  5月22日上午,弟子发来信息,说袁隆平先生驭鹤而去。我当时鼻子一酸,眼前浮现的是先生筋脉隆起的双手与满是皱褶的面容。

  到了下午将近三点,看到新华社的消息:“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袁隆平,因多器官功能衰竭,于2021年5月22日13时07分在长沙逝世,享年91岁——知道这次是真的了。

  随即就收到另一弟子的微信:“我知道,您是想看我们把午餐吃饱才离开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骥伏地,孺牛补天”

  “老骥伏地,孺牛补天”,这是笔者给袁先生的挽联。

  袁隆平先生是没有比喻义的。他念兹在兹地伏在稻田里,甚至来不及把实验结果一一变为论文。

  陆放翁《老学庵笔记》:“用飞龙在天,对老骥伏枥”。然而,袁先生的一生,恰恰可以用鲁迅的自况概括:“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血”,这种“甘为孺子牛”的行状,与“飞龙”二字是有距离。况且,“民以食为天”,完成“让老百姓填饱肚子”的使命,活活就是“看试手,补天裂”的“补天”也。

  袁隆平先生走后,从联合国职员,到提议降半旗的主流媒体,再到用三束稻株送行的湖南“草根”,哀荣之深广,可以说是世界性的。袁先生也绝对当之无愧。

  然而,“老骥伏地,孺牛补天”这八个字写在宣纸上以后,笔者想的是:“藐予小子,何敢赞一词”——先生望之弥高、钻之弥坚,笔者是没有资格写挽联的。能够而且有点用处的,是结合自己的实情,思考一点问题。例如,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撑着袁先生披肝沥胆、鞠躬尽瘁的?

  一稻济世,万家粮足。1964年,开始研究杂交水稻并成功选育了世界上第一个实用高产杂交水稻品种之际,袁隆平34岁,风华正茂。到2001年获得首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他已经是“开八”即71岁即退休十年的年龄。但直到今年年初,他还在三亚国家南繁科研育种基地忙碌。其弟子说:“袁老师经常说,电脑里长不出水稻,书本里也长不出水稻,要种出好水稻必须得下田。”

  那么,问君何能尔?——作为早已经“超龄”的资深科学家,他完全可以薪火交接而后优哉游哉,为什么常常忙到连母亲都顾不上去看一下?这究竟为了什么?

  或曰是“事业心”,或曰是“劳碌命”,或曰是“积习所致”,或曰是“项目在身”。窃以为都对,也都不完全。是否可以这样表述:那是他唯一而持续的初心、是血汗滋润的信仰;是基于良知的“以民为本”,是不必解释的“生存方式”——接近老子说的“道”。不那样,他就不是袁隆平了。

  信仰的土壤是良知,是民本,是土得掉渣的“吃饱肚子哲学”。

  “妈妈,我来看您了”

  我有着一个梦

  埋在泥土中

  深信它不同

  光给了它希望

  雨给了它滋养

  它陪种子成长

  我有着一个梦

  走在田埂上

  它同我一般高

  我拉着我最亲爱的朋友

  坐在稻穗下乘凉

  妈妈,我来看您了

  你看这晚霞洒满小山村

  妈妈,我陪您说说话

  这种子是您亲手种下

  在我心里发芽

  ——这是为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袁隆平写的“中国梦”主题创作歌曲。

  在袁隆平催人泪下的家信中,说到吃苦,他对母亲说:“我年轻,我还有一把小提琴。”——初读之际,笔者即刻想到了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说:“死亡意味着再也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了。”这位几乎琴不离身的科学家,在学术会议上,慈善募捐演出台上,乃至颠沛流离的羁旅中,始终与提琴为伴。他认为自己演奏的水准可媲美科学上的成就:“如果选择物理,我可以继续拉琴;如果选择提琴,则没有机会再研究物理了。”或曰,他的旷世“相对论”也是琴声的催发。

  如今,在袁隆平先生驭鹤之际,我们蓦然发现: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位爱因斯坦的“知音”,作为“稻田琴师”,日日思念着母亲,“演奏”到了91岁。

  是的,既然音乐与科学都可以“使我们像在家里一样,获得日常生活中所不能达到的安宁”。那么,怀揣着母亲、科学与音乐的袁隆平,怎么会记得“老冉冉之将至”?在他的词典里,怎么可能有“疲惫”或者“罢手”的概念?

  壮心不与年俱老,铁掌犹推大江横。袁先生给予笔者的教诲与提示在于:年过花甲的自己,教书写作还可以持续二十年。

  “宁移白首之心”

  灵车缓行的祭奠声里,笔者还想到一个词:“延迟退休”。

  这个词语对于袁隆平先生也是不起作用的,因为这一类“死而后已”的歌手,不“唱”到最后一个音符,是不会收手的。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袁先生之所以“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原因不仅在自己对于“黎民不饥不寒”的“初心”的坚守,也在于他的“时命”:即便在艰难困苦的时候,他和自己的团队仍然可以到海南继续自己的科研,而且条件还不错。别人到了“退休年龄”,去含饴弄孙了,他反倒是“才到天中万国明”,正是甩开膀子的盛年——所有功名利禄全部置之脑后,一心扑在未竟的事业上。到了“院士时代”,他更是勇猛精进,没有了“退休年龄”的限制。

  一位朋友来信讨论:“为啥呢,已经功成名就了,在古代可以封圣人建祠堂了呀!”——殊不知娘在,琴在,田野在,饿肚子的人们在,袁隆平的“白首之心”就像一架“恒速”的机器,就是反复演奏的琴弦,是“造物主”让他“停不下来”也“不可能停下来”。

  所以,我们的各项政策,如何吸引人干事创业,如何培养并留住“琴声不绝”的干事业的人,留住功成名就而“志在千里”的“老人”,绝不是喊几句口号,用标语里的“精神”感召就能做到的——必须有制度保障、政策鼓励与实实在在的人文关怀。

  “国士无双,苍天有泪,哭请先生留梓里;时才冠绝,我辈承恩,哀看贤者入蓬瀛。”——当我们盛赞袁先生硕勋高德、死而后已的时候,大有必要探讨他的信仰即“生存方式”的生成与赓续的动因。因为那是中华民族最可宝贵、最需要补充的精神食粮。

  请允许我们用诗人海子的《麦地》为袁隆平先生道别——

  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

  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家乡的风

  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麦浪——

  天堂的桌子

  摆在田野上

  一块麦地

  收割季节

  麦浪和月光

  洗着快镰刀……

《一梦70 年》  乌合麒麟作

责任编辑:袁浩